奋进新征程·建功新时代
一个海原村庄的“菇”事
时间:2026年03月17日 来源:新消息报
初春的海原县郑旗乡撒台村,沟壑梁峁间寒意料峭。3月11日清晨,52岁的村支书李丙龙穿过晨雾,走向村头那片白色大棚区。掀开大棚厚重的棉门帘,温热的湿气裹挟着菌类特有的甜腥扑面而来,6层高的架子上密密麻麻码放着菌棒,鲜嫩肥厚的平菇从菌包两端探出头来。李丙龙蹲下身,粗粝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朵平菇,咧嘴笑了:“你看看,多喜人!”
撒台村是集体经济薄弱村,如今依托菌菇产业,撑起一把看得见、摸得着的“致富伞”。
李丙龙的“学费” 五千多元买来清醒
“那一夜,我心凉透了。”
时间回到2023年深秋,李丙龙正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。
撒台村三面环山,土地贫瘠,十年九旱。村里的年轻人一拨拨往外走,留下的大多是老人、妇女和儿童。村集体的账本“干净”得让人心慌——除了转移支付,几乎没有自主收入。作为当了8年村支书的老党员,李丙龙常常夜不能寐,满脑子都是“咋样才能给村里找条活路”。
一次去县里开会,他偶然听说邻县有人种蘑菇收益不错。这个消息如同一星火苗,倏地在他心中展开燎原之势。回村后,他上网查阅了大量资料,发现菌菇生长不争好田、生产周期短、市场前景好,心里一下亮堂了。
“当时想得简单,觉得蘑菇嘛,浇浇水就能长出来。”李丙龙没跟家人商量,先在自家后院搭了个简易塑料棚,花5000多元从外地购进2000个平菇菌棒试种。十几天后,菌棒两端真的冒出了灰白色的“小疙瘩”。李丙龙开心坏了,挨家挨户喊人来看:“出来了!蘑菇出来了!”然而好景只持续了3天。第四天清晨,当他掀开草门帘,整个人顿时僵了——原本水灵灵的蘑菇,大半变成了难看的土黄色,伞盖发蔫、卷曲,有些甚至开始腐烂,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。
“一晚上,就一晚上啊!”如今回忆起那个清晨,李丙龙的声音还是会发紧,“我蹲在棚子里,一根一根翻看菌棒,手都是抖的。”
为了弄清楚原因,李丙龙托人请来菌菇种植技术人员,对方只看了一眼就指出症结:“你这是把蘑菇给闷坏了。它也要喘气啊,你光浇水不通风,高温高湿,一夜之间就能全烂掉。”
这次惨痛的失败,让李丙龙彻底清醒:现代农业,光有热情和蛮劲远远不够,科学技术才是关键。路子可能没错,但必须找到真正懂行的人。他想起了撒彦升——村里少有的能人,就是干这行的。
撒彦升的回归 乡愁与现实的拉锯战
“接到李支书的电话时,我正在谈一个订单。”
2023年底,固原一家菌业公司的经理办公室里,撒彦升刚结束一场谈判,成功拿下一家连锁超市的供货合同。手机响起时,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:宁夏海原——是老家!
“彦升啊,我是丙龙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沙哑和质朴,“我遇到难处了,想求你个事……”
听着李丙龙讲述“蘑菇一夜变黄”,撒彦升内心五味杂陈。他是从撒台村出来的,一直在食用菌行业摸爬滚打,从技术员干到业务员,再到经理,对这个行业的技术难点和市场风险了如指掌。“种蘑菇没那么简单,技术、设施、市场,哪一环断了都白搭。”撒彦升实话实说,“而且前期投入大。”
“我知道难!”李丙龙的声音急切起来,“可咱村的情况你也清楚,地薄人穷,年轻人留不住。我试了一回,败了,可我不死心。彦升,你是咱村走出去最有出息的,又懂这个。你——能不能回来帮帮乡亲们?”
挂了电话,撒彦升陷入沉思。他在固原市区有房子,妻子在固原工作,孩子上小学,生活安稳富足。回村意味着重新开始,前途未卜。
思索多日,当撒彦升将决定回村的想法告诉家人时,当即遭到妻子和父母的反对。“我不是单纯回去帮乡亲,我是看到了一个发展事业的机会。如果做成了,这不只是帮村里,也是我个人事业的新起点。”最终,他说服了家人。
2024年初,撒彦升毅然决然回乡发展菌菇产业,并成立宁夏谷粒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。
李明星的“算盘” 把单干变成“抱团”发展
“我第一次去撒台村,看到的是‘一老一小’的坚守。”
2024年初,郑旗乡党委副书记李明星正在全乡范围内摸底调研,撒台村是他走访的第二个村子。“那是3月份的一天,下着小雪。”李明星见到撒彦升时,撒彦升正在一个旧校舍改造的“实验室”里观察菌种。
“一位老支书,有情怀,有韧劲,但缺技术和方向;一位返乡能人,有技术,有思路,但缺平台和资源。”李明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组合的潜力,“他们就像一堆干柴,缺的是一颗火种。”
“资金短缺,没有标准化设施,难以形成规模效应,市场风险无法规避。”听完李丙龙、撒彦升的详细汇报和遇到的困难,李明星没有立刻表态。他在村里进行走访,了解了全村整体情况,看了闲置的牛棚、撂荒的坡地,又走访了几户农户。
回到乡政府,李明星连夜整理思路:撒台村的菌菇产业,带头人靠谱,群众有潜在意愿,缺的是一个强有力的启动支点和一套能让各方放心的运营模式。他立刻想到了闽宁协作机制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明星和撒台村村委会成员一起为撒台村制定发展规划,并向乡党委积极汇报,争取资金支持。最大的难点在于设计一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政府投资建厂?容易陷入“建设——闲置——报废”的怪圈。完全交给企业?村民利益难以保障……
经过乡、村两级数次讨论修改,最终确定了“村集体+企业+农户”的三方联营模式:争取闽宁协作资金建设标准化大棚、冷库等基础设施,产权归村集体;村集体以设施入股,与企业合作;企业(宁夏谷粒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)负责技术、菌包供应、标准化管理和包销;农户可选择承包大棚种植,或在企业务工,或利用自家闲置设施种植、由企业回购。这个模式清晰界定了权责利,形成了风险共担、利益共享的发展共同体。
2025年秋天,闽宁协作资金到位,6座崭新的标准化钢结构大棚在撒台村的荒地上拔地而起,配套的智能控温控湿系统、冷库、烘干房陆续建成。当第一车高质量菌棒运进大棚时,许多村民都跑来看热闹。李丙龙摸着冰凉光滑的钢架,眼圈有点红。撒彦升则带着技术人员,一头扎进设备调试工作中。

务工妇女分拣采摘的平菇。
菌菇棚的“引力” “标准化”照亮归乡路
“现在种蘑菇,得像伺候月子一样精细。”
标准化大棚的投产,彻底改变了撒台村传统的种植方式。
撒彦升推行严格的“五统一”标准:统一供应优质菌包、统一技术规程、统一流程管理、统一品牌包装、统一市场销售。每位参与种植的农户,都要先接受培训,学习如何摆放菌棒、如何判断采摘时机、如何分级处理。
种植户撒玉升对此感触颇深。他利用自家废弃的牛棚,改造后种植了5000个菌棒。“菌棒是公司提供的,技术员每周都来指导,摘下来的蘑菇公司直接开秤收,价格比市场价还稳当。”撒玉升说,2025年仅种蘑菇就增收2万多元。“我们签的是保底价收购合同,市场价高时随行就市,市场价低时按保底价收,彻底解除了农户的后顾之忧。”撒彦升说。
在基地务工的李小花,从另一个角度见证了发展变化。38岁的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以前在海原县城打工,早晚奔波,顾不上管家里。“现在走几分钟路就能到基地,一个月工资3000多元,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做饭。”李小花的工作是采摘、分级和包装,“活不重,但要求仔细。蘑菇娇贵,碰伤了就卖不上好价格了。”基地里像李小花这样的务工妇女有六七位。
撒彦升利用多年的行业积累,提前锁定了销售渠道。他与周边批发市场、大型超市和几家食品加工厂签订长期供货协议,还通过电商平台将“撒台鲜菇”卖到陕西西安、甘肃兰州。冷库和烘干房的配套,使得鲜菇和干菇可以灵活调节、错峰销售,进一步提升了抗风险能力。
2025年,撒台村集体经济收入7万元,这笔钱虽然不多,但对多年来“空壳”的撒台村而言,意义非凡。参与种植的22户农户,户均增收约2万元。更可喜的是,一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开始回流。28岁的撒小龙2025年底回到村里,也打算投身蘑菇产业:“在外面打工,挣的钱虽然多点儿,但花销大,攒不下钱,也顾不上家。现在在家门口就能挣钱,还能学技术,以后说不定自己也能当老板。”
“这不仅仅是一个产业,更是一个希望的火种。”撒彦升说。(记者 段春 文/图)
